许多愁

晴初小说资源分享 2018-06-20 09:40:3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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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元德十七年

  景砚醒来时,已经是午后了。

  他从小榻上起身,身上倒是穿得整齐,是一身麻布的长袍,又随意理了理披散的长发,走到了半开半合的窗户旁。

  以往是不会出现这样不仔细的事的,可现在太子东宫总共也没剩下几个内侍宫女,自然有照顾不及之处。

  外面还在下着大雨,宫里冷冷清清,没个人影,入耳满是淅淅沥沥的雨声,宽大的芭蕉叶无力地垂展,盛放的石榴花落了一地,被泥水浸透了,揉烂了,再也没了鲜亮的颜色。

  景砚不甚在意,薄唇微抿,稍用力推了推,窗户完全打开了,能瞧得清再远一些的地方。穿着金色甲胄的皇宫禁卫严严实实地守住了东宫的各处,莫说是人,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
  那些金黄色亮的惊人,似乎要灼伤人眼。

  景砚微微垂眼,不再看这些了。

  如今是元德十七年的盛夏,多事之秋。

  前半个月,朝廷发生了一件大案,重臣武将陈勋被御史参了一本,说是有谋反之心,这是件大事,元德帝亲派大理寺卿去查证,果然在陈将军家中发现了与敌国私通的书信数封,龙袍冠冕两身,金银财宝无数。陈将军一家一百多口人尽数入狱,元德帝震怒,当场定了半个月后斩首示众的处置。朝廷人人自危,生怕被牵扯到这件大案当中。

  这本是前朝的事,和后宫没什么关系,只可惜了一件事,元德帝的皇后也姓陈,便是此次谋逆的反贼之女,而景砚,就是反贼的外孙。

  罪臣之女是担待不了皇后的重责的,陈皇后于当日被元德帝褫夺封号,囚在冷宫里头,已经在昨天向元德帝叩首认错,晚上便自缢了。

  她死了也得不到丝毫哀荣,连尸首都入不了皇陵,要找块地方随便葬了。

  景砚再也不会是太子了,他往日有多少尊荣、多少荣宠,在陈家被拿下之时,就烟消云散,不复存在了。

  宫里所有人都明白,风向早变了。

  景砚走出寝宫,陈皇后宫里的太监总管周明德站在寝宫门外,恭敬地福了福,又轻声细语道:“娘娘的后事已经办理妥帖了,殿下尽可安心了。”

  景砚的身体微微摇晃,阖了阖眼,定在原处好一会才哑着嗓音问:“母后,葬在了何处?”

  周明德的背脊塌了,似是再也挺不直,一点精气神也没有,硬撑着一字一句答道:“奴才托人在临湖旁的小山上寻了块地方,那一处有山有水,春天有漫山遍野的杜鹃花,娘娘该是喜欢的。”他是宫里的老人了,手下不少徒子徒孙,纵使大多捧高踩低,总有几个有些良心的,在这时候还愿意帮些小忙。

  景砚已不再问了,只应了一声。

  他继续向前走,坐在冰冷的正殿软塌上。如若所料不差,今日午后,皇帝对处置太子的旨意就该送过来了。

  周围一片寂静无声,周明德端了一杯热茶,好不容易放稳妥了,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磕了三个响头。

  “皇后娘娘入宫十六年,奴才也从浣衣局的一个小太监陪着娘娘到了现在。如今娘娘走了,在下头怕是没人照顾,即便是有,也不如用咱家这般得心应手。奴才只盼着能早日了断,下去侍奉娘娘。”

  景砚饮了口热茶,受了他这几拜,言语里也无多少亲近,只是客套般地讲了一句,“那就劳烦公公照顾母后。”

  周明德笑了笑,瞧着他从小看到大的景砚,从那么小小的一团长成如今的模样,才不过十五岁,未到及冠的岁数,却要经历承担这些。

  厚重的帷幕遮住外面的光,宫内只点了几根蜡烛,景砚的神情在那若隐若现的光亮里晦暗难明,谁也瞧不清。

  他想起了什么,便轻描淡写地问:“对了,那孩子送出去了吗?”

  周明德一愣,才反应过来景砚指的是乔玉,原来的太子侍读。

  两天前,禁卫军来人将东宫的内侍宫女都发派了出去。景砚暗下嘱托周明德,把乔玉换了身小太监的衣服,隐下身份,塞到那群宫人里头了。不过时间仓促,景砚只来得及讲了几句话,也没亲眼看到他被送出去。

  乔玉的身世复杂,和陈家、宫里的渊源很深,又一贯被太子藏在东宫里,很少出来。周明德没怎么接触过乔玉,单是听了他的父母亲族,就没有一丝好感。

  他道:“殿下何苦还惦念着他?他的姨母是那冯贼,如今的情景,以后大约是要如鱼得水,前程似锦的!”

  那冯贼指的便是冯贵妃,近年来颇受恩宠,还诞下了两位皇子,一位公主,一直属意于凤座,虎视眈眈。她父亲也是一位将军,不过上头一直有陈勋压着,功劳不显,早有怨言,此次的事情,冯家也不知道在里头动了多少手脚。

  景砚扶着额角,不紧不慢道:“乔玉他,总归是个孩子,这些事也不懂得。况且,那孩子若是现在还待在东宫,你以为他还活得成吗?”

  周明德若有所思,才明白了过来。冯贵妃当年把乔玉送到东宫,也没打算再把这孩子活着带回去。现在宫里的境况如此,乔玉死在东宫里,反倒合了冯贵妃的心意,正好在御前再告太子一状。

  其实多上这事,或是少了,于景砚来说,都是无碍的,反正压在他身上的罪名污点已经足够多了。可他还是在百忙之中安排了乔玉稳妥地离开,还叮嘱了几句,要他在三日后再向别人表明冯贵妃侄子的身份,且一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,容不得冯贵妃不认,暗下毒手,可谓是为乔玉想的再周全不过。

  景砚同乔玉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。

  那是一个夏日的夜晚,景砚从宫外进学回来,陈皇后笑意盈盈地对他说宫里新添了一个侍读,颇为天真可爱,稚气未脱,惹人喜欢。

  景砚本没什么兴趣,却被陈皇后催了几声,要那孩子回来吃点心,只好提着灯笼,顺着后院的画廊一路边走边找,忽然听到左侧里发出不小的动静,便瞧见不远处的花丛里藏着一个身穿枣红衣裳的团子。

  景砚长眉微皱,走下台阶,离近了去看。

  那是个生的极为漂亮精致的孩子,才不过八.九岁大,五官里已经能隐约瞧出以后会出落成个美人,唇红齿白,一笑起来有两个圆圆的梨涡。加上皮肤雪白,被枣红色一衬,更显得如珠似玉,在黑夜里似乎都能生出莹莹的光。

  可惜了这么漂亮文静的模样,却在花丛里顽皮地扑萤火虫,扑了好半天,滚了一身的泥,纸糊的笼子里却没有一丝光亮。

  笨手笨脚,一个也没捉着。

  景砚走到他的身边,提着灯笼,乔玉抬起头,泪水盈满了眼眶,似乎立刻就要掉出来。

  他软声软气地求面前这个从未见过的人,“小哥哥,你能替我捉几只萤火虫吗?”

  那天夜里,景砚在外头玩了大半夜,捉了许多萤火虫,装满了乔玉的那个小笼子。

  终于叫乔玉破涕为笑。

  景砚明白,是自己不愿看到乔玉因为有什么求不得而哭。

  自那以后的三年,景砚在乔玉身上费了太多的心思,也不缺这最后一点。

  不过也只有这么一回了。

  他们日后最好是再也不相见,若是见了……

  景砚的心头忽的一滞,他不再想乔玉了。

  约大半刻钟,皇帝的旨意果然到了。

  传旨的御前的太监总管梁长喜,他自雨雾中走了过来,生的高而瘦,身着石青长袍,黑色长靴,袍边滚着金线,双手捧着圣旨,身后跟着两个随侍的小太监,在左右撑着黑伞,一滴雨也漏不到金色布帛上头。

  梁长喜跨过门槛,那两两小太监急急忙忙收了伞,也随着他的脚步踏了进来,黑伞滴着水,在寂静的正殿中听得分明。

  梁长喜皱着眉,偏过头呵斥,“你们是同哪个学的规矩,敢把滴着水的伞带进主子的地方?”

  左右两个小太监被骂得瑟瑟发抖,连忙又跑出去,收拾黑伞去了。他们不是不懂对主子的规矩,可是更懂这宫里踩地捧高的规矩,太子都快要不是太子了,谁还要把景砚当一回事?

  梁长喜却不会,他在元德帝身边二十余年,位子坐的很稳,生性也格外平稳沉着,轻易瞧不出喜怒,哪怕他知道这封圣旨上写着什么,都不会对景砚有任何不规矩。

  旨意不出所料,确实是废除太子的。原因也不过是那么几条,说是太子景砚天资愚钝,学识不精,待人不诚,结党营私,不能身负天下万民,不堪为储,又不孝不悌,降为庶民,囚禁于太清宫,终生不得踏出一步。

  周明德经历过如此多的风雨,都不敢再听下去,只用眼角余光瞥着景砚的背影。景砚动也未动,跪了半响,才磕头谢旨。

  元德帝另吩咐了一句,说是无论是父子,还是君臣,都与景砚无话可说,不必再相见了。

  确实是没有再相见的必要了。

  梁长喜办完了这件事,金甲禁卫浩浩荡荡走了进来,要将景砚带往太清宫,竟连一刻都等不得。

  景砚面色冷淡,凤眸微阖,眼里没有一丝光亮,偏过头,望着身旁跪着的周明德,这大约是最后一面了。

  他想了片刻,道:“到了下头,见到母后,替孤带一句话。就说,皇恩浩荡,不必再忧心孤了。”

  周明德听了这话,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,捉住了景砚的宽袖,爬起来想要再同太子说上几句,可带刀的禁卫头领已越走越近,气势逼人,近在眼前。

  景砚偏过头,声音轻到近乎于无,“还有一句,那些人,一个一个,都会下去陪她,让母后别太着急。”

  他说这话时,露出了这些天来唯一一个笑来,轻薄得似早春的一缕风,话语里透着刻骨的阴鸷冰冷,却不禁令听着的周明德心神一颤。

  周明德一怔,他忍不住想,这便是他们的太子。若是等上数年,太子再大一些,能够插手朝堂上的事,陈家、皇后,怎么会到这个地步。

  禁卫将景砚团团围住,于一片刺眼的金黄之中,拥着离开了东宫。

  周明德只能隐约瞧见景砚颀长清瘦的身影,他没有一刻停留,渐渐消失在了雨雾之中,从此往后,山高水低,再也不会相见了。

  太清宫是宫里最偏僻的地方,相传太.祖入主天下后,有一位皇子觊觎皇位,忍不住心生反意,被太.祖察觉,便被终生关押在太清宫中。自此以后,太清宫就成了囚禁皇子皇孙们的场所,短短二百余年,数不清的龙子凤孙死在这里头。

  皇位之争,自古皆是如此,容不得半点温情。

  一行人走到太清宫时,夏日的天都快黑了,雨却还未歇。太清宫一贯不是什么好地方,围墙极高,足有十二尺余,上面慢慢地覆盖了三寸长的细长铁针,以防有人攀越。除此之外,周围连一棵高树也没有,抬眼看去,若是有什么动静,一览无余。围墙和铁针修整得很好,可砖瓦破旧,台阶碎落,都塌了一半都无人可管。

  景砚收了伞,正欲推门而入,只听得梁长喜道:“大皇子今日入了太清宫,需得一个小太监伺候,奴才已经派人去太监所寻一个年岁小、听话懂事、又身强力壮,对皇室忠心的前来,方能陪伴您一生。”

  往常的规矩都是如此,皇子一旦入了太清宫,终生不得踏出一步,而那些生活琐事,都是要由伴侍的小太监跑腿的。

  这可是一辈子的事。

  景砚往房檐左边靠了靠,避了雨水,仿佛不甚在意,只答应了一声,“麻烦公公安排了。”

  这一等,就等了许久。因为来的太急,似乎是在选小太监的事上出了差错,梁长喜都耐不住了,派人去催了一次,得了个消息,说是太监所正精挑细选着,马上前来。

  天已经黑透了,周围一团团黑影,什么也瞧不清。景砚身量高,而太清宫的房檐低,他稍一抬手,就摘下了挂在门前的灯笼。

  这灯笼大约是红纸糊的,可经过了这么些年的风吹雨打,不仅露出差不多一半的骨架,连颜色褪的七七八八,只剩下惨淡的稿白。景砚要了火,里头的蜡烛芯还没烂透,勉勉强强燃起了豆大的灯火,烛光在森冷的铁门上随风摇晃跳跃。

  终于,一个矮胖的内侍领着个个子约莫三尺来高的小太监顶着风雨前来,先是同梁长喜磕了个头,又连忙将身后的那个瑟瑟缩缩的小孩子推了出来。

  那小太监大约才十岁出头,衣服皱巴巴的,也不合体,裤脚和袍边都裹着泥水,湿哒哒地落在地面上,似乎重的要坠住了那孩子的脚,迈也迈不动。

  矮胖的内侍用力拍了一下小太监的后背,吵吵嚷嚷道:“还不快来见过祖宗梁爷爷,还有你以后的主子!”

  他方才勉力朝前走了几步,害怕地抬起了头。

  景砚便移了那盏白灯笼,正好映亮了那一小块地方。

  只一眼,就叫景砚的瞳孔紧缩,差点没捉住手上的灯柄。

  恰如三年前。

  满天黑暗之下,只有这里有煌煌灯火,里头盛着一张漂亮生动,又无比熟悉的脸。

  是红着眼,拼命忍着眼泪水不敢出声的乔玉。



第2章 太清宫

  大雨下了一天也未停,天上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只有一团团遮天蔽月的黑云。

  梁长喜的年纪大了,身体不太好,已等得不耐烦了,皱着眉打量了眼前的这个小太监几眼,想要早日了结这最后一桩事,便笑着对景砚道:“这孩子身子骨小,想必日后进出也能方便得宜,大皇子瞧着如何?”

  夜雨声烦,大雨磅礴之下,连曾见过乔玉几面的梁长喜没能辨认出眼前这个小太监的面容。

  那矮胖的内侍跟在梁长喜的话尾后头连连应答,“这是咱们太监所第一得意的孩子,年纪小,办事妥帖又有规矩,爷爷们都喜欢极了,寻常是舍不得拿出太监所的。这一回听说要侍奉大皇子,才特特挑选过来的。”

  景砚状似不经心地朝台阶下的几个人瞥去,目光随意地掠过正淋着雨水,发着抖的小太监。

  那是他的小侍读乔玉。他立在雨水中,浑身都湿透了,狼狈不堪。可大约因为天生模样太好,即使是此时连眉眼都是秀致的,黑葡萄似的圆眼睛透着细微的光亮,眼角泛红,瞧起来又天真又可怜。乔玉正微微抬头,仰望着景砚,脸颊上的两个小梨涡真的盛满了雨水,分外动人。

  景砚心头一颤。

  可再转过头时神色一丝变化也无,还是冷冷淡淡的,连句话也不应。

  其实乔玉不敢抬头,却被逼得不得不仰着脑袋。他心里害怕得要命,一路上,甚至这几天以来都过得心惊胆战,生怕被人戳穿。现在又被冷冰冰的雨水拍着脸,双腿打颤,却连动也不敢动。

  乔玉从小长到这么大,从没吃过这种苦头。

  他出生在陇南乔家,是累世清贵,钟鸣鼎食之家,历经三朝而不倒,朝廷中无人不欣羡。他的父亲是乔家上一辈的独子,十六岁便中了进士,母亲冯嘉仪是冯家的嫡长女,样貌、学识无一不好,年少时也曾名动京城,差点入主东宫,成了太子妃。如此,乔玉一生下来就被整个乔家娇捧在掌心里,父母虽都不怎么在意这个孩子,祖母却尤为疼爱,要什么有什么,也不用如别的世家子弟一般学文练武,不似是个男孩子的养法。

  大约是天生的性格缘故,乔玉被这般养着却只是脾性娇纵,软的很,被父母稍训斥就要眼泪汪汪,被祖母戏称为乔家百年难得一出的小哭包。

  可乔家的气运终究是到了头,乔玉长到九岁时,于春日里的一天随着全家人上山敬香拜佛,下山途中却遭上群流窜的匪徒,一家老小全都命丧这群亡命之徒的手中。只有乔玉贪看寺庙里的杏花,爬到了杏树上遇到了主持,主持笑他有佛缘慧根,要为乔玉诵一夜的经,才算是逃过了一劫。

  他活下来了,却再也没了祖母,也没了乔家了。

  这件事传到了皇宫里头,乔玉的姨母,也就是冯贵妃把他接了进来,在元德帝面前哭诉姊姊家的小侄子年少可怜,想要接到自己膝下抚养,可没过两天就使了个借口,转手送到了皇后的宫中。

  乔玉年纪小,又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孩子,想必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,宫人们在他跟前也不避讳,窃窃地说了许多宫中的阴私之事。比如从前陈皇后、冯嘉仪、贵妃冯南南三个女子闺中旧事。原先陈皇后自小是定给了乔家独子乔怀安,两人青梅竹马,两情相悦,只等着陈皇后热孝一过,便可以嫁到陇南,与乔怀安琴瑟和鸣。而冯嘉仪则是早被暗定为太子妃,冯南南是冯家的一个庶女,名声不显,那时候都无人知晓她。可没料到在一场赏花的春宴之上,有人撞破冯嘉仪与乔怀安私会,双方都是朝中大族,轻易动不得,没有法子,为了遮羞,只好凑成了冯嘉仪与乔怀安一对。

  再后来,陈皇后失了婚约,被征召入宫,冯家又将冯南南送了进来。冯南南一入宫便直上青云,颇得盛宠,到了如今。

  宫里的人都暗下猜测,无论如何,对于陈皇后来说,那桩旧事到底是意难平。

  其实这些事乔玉都没怎么听明白,他只知道了一件事,就是自家母亲似乎与皇后娘娘有着仇怨,若是到了皇后宫中,以后的日子怕是再也不好过了。

  乔玉相求姨母别送自己过去,冯贵妃斜倚在软塌上,拨弄着才摘回来的玫瑰花,唤身边的侍女替他擦了擦眼泪,轻笑着道:“小玉,这是你母亲欠下的债,若是不把你送给皇后,这债要是算到了本宫头上,可如何是好?”

  他知道没办法了。

  那时候乔玉才九岁大,自个儿窝在被窝里挣扎着想了日后的出路,他不再是祖母的宠着的心头肉,等入了东宫,怕就得缩着尾巴做人,说不定就如同祖母爱看的戏文里唱的一样,吃不饱穿不暖,一日还得挨三顿打。他越想越难过,越想越伤心,哭着哭着就睡着了。第二日醒过来的时候,枕头像是在雨水里泡过一般,沉了一大半。

  他怕宫里的人笑话自己,还把枕头偷偷拿出去,踮着脚放在高高的木架上,还跌了一跤,又哭了小半天,却没有一个人知晓,也没有一个人安慰他。

  等乔玉肿着眼睛,战战兢兢见到了皇后娘娘,皇后却没有欺负他,还给了他好吃的糕点甜汤,叫宫里的小侍女小太监陪他一起玩。

  乔玉很感激她。

  所以皇后娘娘问他愿不愿意当太子的侍读时,乔玉立刻就答应了下来。

  乔玉知道太子待自己好,第一回见面就帮自己捉了一笼子的萤火虫,还帮自己擦了眼泪。乔玉喜欢吃什么糕点,爱玩什么游戏,太子都知道,他从来不会嫌弃乔玉是个娇纵又狐假虎威的小哭包,纸老虎一样装模作样的性子,其实什么本事都没有,遇到委屈只会哭着求自己。

  起床伴读的时辰太早,乔玉人小觉多,听着太傅的课经常撑不住打瞌睡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模样可怜,景砚总是帮他在太傅面前遮掩。太傅是个很和蔼古怪的小老头,也喜欢乔玉这样的小孩子,不过还是吓唬他,说他要是自己亲传的学生,怕是戒尺都要在手掌上敲断了。不仅是早晨,乔玉晚上陪着太子做功课的时候也要打瞌睡,景砚瞧见了不过一笑,再把乔玉抱到软塌上,还给盖上被子。看着景砚长大的嬷嬷都要叹气,道乔玉是个天大福气的孩子。

  乔玉调皮,静不下心读书,太子还会抽出空亲自握着乔玉的手教他写字读书,画画弹琴,调皮的时候也管束着他,却从不让别人欺负他。东宫里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知道,乔玉说话有时候比太子还要管用,比如在午膳该上莲子亚博体育在线客服羹还是老鸭青笋汤的时候。

  乔玉想好了,太子对他好,他以后一辈子都跟着太子,怎么都不分离。

  直到东宫被禁。

  他虽然天真,也不是真的傻到了头,知道如果真的按照太子所说,老老实实躲上几天,再在皇帝面前表明身份,应当能得一笔赏赐,回陇南过上自由的生活了。

  可是那样,从此往后,他便再也见不到太子了。

  当初祖母离世的时候,乔玉他没办法一同去死,可是现在不同了。他在太监所听到要征召一个小太监去伺候大皇子时,懵懵懂懂地想,他要去陪自己的太子,无论如何,他也要去追太子,这是唯一一个机会了。乔玉心里有预感,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,或许就会同和祖母阴阳两隔一般,再也见不到太子了。于是,乔玉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,从人群中挤出来,冒着性命之忧,钻到了管事面前,求了这个差事。

  这一路若是被人发现他原是太子侍读,怕也要被冠上乱臣贼子,私通外敌的名头,估计连小命也保不住了。

  可到了这里,乔玉一瞧见太子,只敢偷偷的看,但这些日子的害怕,仿佛都不翼而飞了。

  许是因为景砚没有应答,梁长喜抹了一把发冠上渗下来的水,旁边的小太监连忙上前跪地拿帕子仔仔细细将他的手掌擦净了,话语里有了些催促,道:“您瞧了这么久,对这孩子可还满意?”

  景砚提着那盏旧灯笼推门而入,闻言转身,豆大的火光在他的细麻衣之上摇曳跳动,他的嗓音里略带些讥讽,总算是透露出些许这个年纪该有的孩子气,“孤瞧不瞧得上,又有什么干系?”

  按照宫里的规矩,他不可再自称为“孤”,可在场却无一人阻止,因为废太子已经沦落到了这个境地,这一桩错事也实在算不上什么了。

  梁长喜置若罔闻。

  景砚才偏过头,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乔玉一惊,从往常的回忆里醒过来,不敢抬头,怕被周围的人瞧出端倪,只能用余光瞥着远处太子的衣角,心里仿佛才有了些勇气,磕磕绊绊地回道:“我,奴才叫良玉。”

  梁长喜冷眼看着,“那你还不快跟着你主子进去,难不成还要咱家五拜三扣不成?”

  那矮胖的内侍听了这话,心里兀自凉了半截,没忍住从后头踹在乔玉的膝弯,“不知礼数的东西,怎么学的规矩?丢了咱们太监所的颜面。”

  乔玉瘦小的身体被摇晃了一下,膝盖往身前的雨水里一跪,好半响才爬了起来,也顾不得什么疼痛,自个儿瘸着腿跳到台阶上,跟在了景砚的后头。

  景砚不曾回头。

  梁长喜心中一定,总算是了结了这桩苦差事,也不再客套了,打发着一旁的小太监送上一席随意收拾的铺盖,笑着道:“今日雨大,只能委屈大皇子一晚。待到明日雨停了,太府监便将太清宫的东西送过来,必定合乎您的心意。”

  乔玉其实不太听得懂他们说的这些话里有什么意思,只是看到了景砚,便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太子,细小无力的胳膊半拖半拽着铺盖才进了门,身后立刻传来一阵沉重悠长的声响,乔玉连忙扭过头去看,大门已被关上了,严严实实,一丝缝隙也无,连缕风也吹不进来。

  却还有隐约的说话声。

  乔玉贴在门上,听到那个熟悉尖利粗糙的声音似乎奉承着什么,转而又是那个不知名姓的大太监撂下了一句,“我不懂你们这些玩意?拖了这么久,才挑出来个最没身家规矩的来。下次再这样办事不得力,你们太监所也该换换管事的了。”

  后来的话都模模糊糊了,脚步声渐渐远了,只留下一句,“呸,什么玩意儿,老死在太清宫的贱民了,还挑三拣四,连累了爷爷挨骂。”

  这句话乔玉听得清清楚楚,他被气得涨红了脸,那个太监竟然敢骂太子,也想再骂回去,可是也翻不过墙,人小声音也不大,只好气得踹门,叫外面的人别那么得意嚣张。

  他听到对方骂太子,比自己被那个胖太监一路揪着耳朵拽过来的委屈还大,还容忍不得。

  可乔玉没什么力气,门没踢动,自己脚趾头却先疼起来,却差点往后一仰,跌到了地上,跟着小半个人高的包袱一同打了个滚,又觉得委屈,缩在原处不愿意爬起来。

  景砚站在有房檐下的最后一阶台阶上,细麻布的长袍滚边浸透了水,本该是又狼狈又萧瑟的,可瞧起来与往日穿着稳重端持的衣服却没什么不同,他不紧不慢地问:“良玉,你怎么来了?”

  乔玉一听他说话,早忘了方才的委屈生气,仰起头一笑,可眼里含着的泪水却没那么快消失,盈盈的泛着水光,“我是太子殿下的侍读,太子来了,小玉就来啦。”

  景砚慢慢转身,走到乔玉的身前,瞧见那孩子眼里欢喜的光彩,却没有伸出手去扶他。



第3章 真心话

  建宫多年以来,除了一次京城下大雪,太清宫被压塌了大半的房屋以外,未曾修缮过一次。太清宫里面的地方不小,只是冷冷戚戚,荒树杂草丛生,连条路都寻不着。东西两边偏殿的房顶上的瓦片掀翻了一大半,只有主殿上的绿瓦似乎还盖得严实,勉强能够住人。

  景砚只问了乔玉一句话,不再多言,转身便迈下台阶,朝主殿走了过去。

  乔玉委屈巴巴地缩回手,若是往常,太子早就把自己抱到软塌上拿糕点哄着开心了。但他想现在与往日不同,皇后娘娘刚刚离世,太子伤心难过,性情改变,顾不上自己也是理所应当的事。

  他这几天想得很清楚,从前都是太子殿下照顾自己,从现在开始,自己就要好好照顾太子殿下了。

  雨停了,高树上的枝叶还积着水,坠落在地时滴答作响。

  庭院里的野草灌木多年未修整,长得极高极盛,蔓延到了路上,景砚的身量高倒还好,乔玉一入院子,整个人都被淹没在了草丛中,只露出一个小太监惯长戴的硬幞头。

  他哼哧哼哧地拎着今日晚上休息用的铺盖,还在荒草丛中苦苦挣扎,手腕上却忽然一轻,原来是景砚又转过身,把他手上的包裹接了过去,又将乔玉拎到了自己的跟前,另一只手拨弄着眼前的荒草,让他先行。

  乔玉心里一点难过也没有了,他想,太子殿下还是舍不得自己的。

  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走到了主殿,乔玉身上早就被淋透了,也不在乎方才过来时沾上的一点雨水,便先退开了门,呛了满鼻子的灰,打了好几个喷嚏。待到景砚抖落了雨水,才将他拎到后头,踏进了太清宫主殿的门。

  这里头原先就没什么好家具,内务府都是拿些劣质木头充数,反正宫中的贵人一辈子也不可能踏足这里,永不会担心被发现。这么多年过去,里头的家具早就烂了朽了,轻轻一碰就散了架。

  乔玉长到这么大,还没见过这么破旧的地方,捂着鼻子,瓮声瓮气地问景砚:“太子殿下,这个地方,咱们怎么住啊?”

  面对眼前的破败,景砚面色不变,抬高了手,用灯笼提手搅了几张拦路的蛛丝网,朝里头走了进去,打量了几眼,又进了一旁的寝室,掸了掸灰尘,将手上的铺盖随意地放了上去,坐在床沿上,朝乔玉招了招手。

  他道:“小玉,过来。”

  乔玉本来就像是个小跟班似的跟在景砚的屁股后头,现在更是高高兴兴地蹿腾到了床边,也不用太子招呼,就没上没下地坐在了景砚旁边。

  两个人贴得很近,几乎是面对着面,景砚都能瞧见乔玉刚刚胡乱擦脸时遗漏的眉眼,上头还站着水珠,亮晶晶地闪着光。

  乔玉被景砚宠惯了,从入了东宫那天就没有规矩,景砚也不必他有规矩。

  景砚一双凤眼半开半阖,似乎在思忖着什么,乔玉仰着头也瞧不清他的神色,很想再贴近些,便将手撑在床上,努力抬起上半身,打算说些原先梗在喉咙里的安慰话。

  只可惜乔玉一直不曾习武,手脚无力,支撑不到片刻就要向后倒去。

  景砚忽然睁开眼,他扶住小玉摇摇欲坠的身体,细致地将小玉身上湿透了的外衣脱下来,挂在一旁帷帐的吊钩上,正往地上滴着水珠,问道:“小玉,你是怎么来的?”

  他朝乔玉问话,凤眼微微上挑,唇角含笑,又沉静又妥帖,再温柔不过。

  就如同往常他们在东宫里日日夜夜相对时一般。

  乔玉晃着雪白的脚,又缩到了床沿上,把自己团成了个球,歪着脑袋朝景砚粲然一笑,慢慢地讲起了前几天的事。

  景砚将左手搭在他纤瘦的后腰,往自己身边拢了拢,侧耳听着。

  乔玉是在三天前的正午被禁卫军送入太监所的。那时候东宫已经被封锁了,没有皇帝亲下的御令,谁也不准进出。东宫里人心惶惶,有今年新挑选来的小宫女小内侍在角落里哭泣,忧心性命。乔玉去了趟小厨房,那里的柴火已经熄了,一个人也没有,灶台上只余一碟冷点心,他偷偷尝了一小块,虽然凉了,味道还是很好。他忍住想要再吃一口的冲动,咽了好多口口水,顺着走廊一路到了偏殿书房,景砚正坐在大开的窗户旁读书,有雨水飘落进来,一旁是皇后娘娘身边跟着的大太监周明德。

  周明德用冷冷的目光审视着乔玉。

  乔玉一贯有些怕他,可有太子在前,他就有了一个大靠山,他站直了背,心想自己什么人也不必害怕。

  他知道今日的东宫有些不对劲,并不是休沐的日子,太傅却没有来教书。但乔玉对外头的事都浑不在意,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干系呢?

  乔玉没有出声行礼,而是放轻脚步走了上去,因为个子矮,绕着路,踮起脚才拍到了景砚的后背,颇为舍不得地将手上的点心递了过去,包子似的小手上里还带着清晨饮下的牛乳的香甜,“殿下,您饿不饿,给您的点心。”

  景砚撑着额角,又翻了一页书,向后面摆了摆手,“孤不饿,你自己吃吧。”

  乔玉却并不听话,他小心地掰了一块点心,努力抬高手,朝景砚嘴边递过去,软声软气地劝他,“殿下骗人,明明早晨就没用早点,现在都是午后了。”

  殿下对他好,愿意喂他点心,他也要对殿下好,看着他好好用餐。

  任多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拒绝这样的乔玉。

  景砚拿他没办法,张嘴吃了,顺手将剩下的一大块塞给了乔玉,他的嘴小糕点大,吞进去后脸颊都鼓起来了,像是御兽园里养着的金毛松鼠。

  乔玉看着太子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,什么也不明白,还凑过去要看太子的书,却被摁回了原地。

  片刻后,太子吩咐了身旁的周明德几句话,周明德才帮乔玉换完了衣服,禁卫军就入了东宫的门,带着元德帝的手谕,除了那几个从小到大都伺候太子的宫人,别的都先返送回内务府,再行安排。

  景砚把他送到了内殿的重门边,离开前,他唇角噙着笑,拍了拍乔玉的脑袋,替他理了缠成一团的发髻,叮嘱道:“小玉,寻个机会,早日见了你姨母后,向皇帝求个恩典,说是思念故土亲人,想要出宫回陇南祭祖。”

  一旁的芭蕉叶上头拢满了雨珠,似急流的小瀑布般向下流淌,几乎遮住了景砚的轻声细语。

  景砚又深深看了乔玉一眼。

  末了时添了一句,道:“一别两宽,小玉,日后最好别再相见。”

  乔家虽然败落,可祖产还在,族中宗老手伸得再长再贪,若是将祭田老宅全都占为己有未免落人口实,以乔玉的脾性,大约日后并无泼天的荣华富贵,可当个无忧无虑的乡绅总不至于多难。

  乔玉张大了嘴,还没来得及辩驳,便被周明德抹了一把黑灰,捂住口鼻,半拖半抱着朝外殿拽去了。

  可是,可是,回了陇南就再也见不到太子了啊。

  乔玉眼泪汪汪地想,他才不要和太子再不相见。

  周明德办事再妥帖不过,将乔玉塞到了后院洗碗的那群小太监里,乔玉混杂在东宫众人之中,被禁卫军严密看守着送到了内务处,又被赶去了太监所。

  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,自个儿的大靠山又要倒了不成。

  近来宫中接连出了大事,皇后被废,德妃前几日不小心跌入湖中丧了命,宫人死的死,贬的贬,各宫名册乱成一团,像乔玉这么点大的小太监格外多,谁也认不清是哪个宫里头的。上头差人来问,乔玉的心吊在嗓子眼,生怕露出什么马脚,急中生智,说自己是德妃宫中的,今日才被送过来。因为雨急人多,在门口跌了一跤,混入了东宫这边送来的人里。那大太监又问了几句,乔玉就靠着太子从前给自己讲过事勉强蒙混过关,被分入了西边的通铺。

  他们都是临时被安置过来的,太监所也没有多余的地方,一间屋子里放了许多铺盖,要住上十多个小太监。甫一熄灯,周身便全是窃窃私语,有害怕被牵连进德妃去世的人,还有些胆子大消息灵通的,却忧心日后的前程。

  说着说着,他们讲到了太子被废,皇后被囚于冷宫,东宫那群小太监的日子以后比自己还要不好过,兴致仿佛高了些。

  乔玉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。他不愿意同别人合盖一床被子,一个人缩在墙角,默默地拿中衣袖子擦眼泪。他很有自知之明,长到这么大,小时候是祖母宠着,再大一些是太子养着,自己什么本事也没有,吃不了苦,受不了罪,就是个废物点心,也帮不上太子什么忙。

  可是他听到那群小太监说,按照爷爷们的说法,废太子以后怕是要被囚禁于太清宫,得挑选一个小太监随身侍候。也不知道哪个运气那么坏,会被挑中,这辈子都陪废太子一同断送在太清宫中。

  乔玉心中一动,想到该以后做什么了。

  他没受过一点委屈,怕吃苦,怕受罪,前怕狼后怕虎,连御兽园的小狗都能把他吓得往景砚身后钻,可是更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太子。

  大约是想好了日后的事,心里有了个信念,乔玉躺在生硬的床铺上,望着外头深沉的黑夜,却不再害怕了。

  景砚听罢了,动也未动,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倒是乔玉由于方才淋了雨,本能地朝景砚散发着温暖的身体靠过来。

  他捂着脸,小小地打了几个喷嚏,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。

  景砚问道:“小玉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往这里来?”

  乔玉松开手,露出红通通的鼻尖,瞪着圆眼睛,里头似乎有数不尽的委屈,“太子怎么瞧不起我?我,我也是,很厉害的,毛遂自荐,骗了那个胖太监,他都没认出来我。”

  莫说太监所,其实就连东宫中也没几个人能认得出乔玉,他这三年都被景砚严严实实地藏在内殿,日日相对的除了太子太傅,就几个贴身的宫人,谁也不认识。

  景砚用右手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,“几天不见,小玉确实勇敢了许多。”

  他的话顿了顿,“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,我不是太子,你也不是侍读,再来做什么?”

  乔玉闻言一怔,呆呆地望着景砚。

  一阵冷风从窗棂中吹了进来,破灯笼里的蜡烛烧的“噼啪”作响,蜡烛的火光一跃,乘风而起,忽然大了许多,照亮了小半张床,隐约能瞧见乔玉的后腰处闪着一道寒光,摇曳的影子映在了墙角,是一把匕首的形状,冷气森森。

  乔玉朝周围看了看,眼眶里噙满了泪水,又紧紧地咬住嘴唇,不让眼泪掉出来,这对他来说太为难了,最后哽咽着结结巴巴道:“我早就,早就知道了,他们都说,太清宫什么都没有。可是,可是太子,不,是您在这里啊。有太子在,别的,别的对我来说,都不要紧。”

  于乔玉而言,外面再多的锦绣绸缎、珍馐美味,也比不过太子。

  他明白太子不再是太子了,可又不知道该换个什么称呼,脑子里乱成一团,讲出来的话只凭着自己的心意,再也编不出那些漂亮话。

  景砚的左手上握着的物什微微下坠,又立刻稳住了。

  乔玉越说越委屈,他本来就是个小哭包,这几天不知道受了多少苦,来太清宫当小太监鼓足了多少勇气,一直都是在强撑着,连见到大靠山太子也不哭不闹,不讲自己的委屈,是想要讨景砚开心。

  一旦有眼泪离开了眼眶,便再也止不住了,乔玉哭得可怜,连着好几口气都喘不上来,还得景砚拍着他的后背,才一点一点把真心话吐了出来,“皇后娘娘去了,您,您别难过。娘娘和我的祖母都那么好,一定都去西方极乐陪佛祖去了。我在,在太监所里想,从前都是太子对我好,照顾我,现在我长大了,就要来照顾,照顾您了。”

  说完了还用满是水光的眼睛委委屈屈地瞪了景砚一眼,里头是满满的真心实意,“我,我想对您好,您还,还不相信。”

  乔玉还是个小孩子,自己都照顾不好。起床从来不知道穿罗袜,赤着脚到处跑,每次都被景砚捉到,屡教不改,又不能斥责,到最后连景砚都放弃教训他,令身边侍女随身带着乔玉的罗袜,才算是个了结。

  景砚难得认真地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
  乔玉一哭起来就是没完没了,更何况身旁还有人哄着,都快要把景砚的中衣打湿了。

  景砚哄着哄着,哭笑不得,抹着乔玉的眼角问道:“小玉不是来照顾我的吗?哭成这样还怎么照顾我?”

  乔玉哭得直吸气,听到这句话身体一抖,差点没接上气,磕磕绊绊地讲:“我,我,不哭啦……”要照顾太子。

  说完努力憋住眼泪,使劲用粗糙的袖口蹭眼睛。

  景砚揪住他的手,把乔玉往自己怀里一揽,“算了,小玉都这么难过了,总不能连哭都不让。”

  乔玉抽噎着鼻子,眼泪全落在景砚的肩膀上,脸颊上的两个小梨涡都盛满了泪水。

  他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委屈才哭的这么厉害,而是为了太子难过。

  终于,乔玉哭累了,快睡着了。他的长睫毛轻轻颤抖,似乎承受不住上头挂着的水珠的重量,渐渐阖了起来。

  景砚低下头,拂起乔玉散落下的长发,在雪白的耳垂旁轻声问:“小玉,以后都陪着孤吗?”

  乔玉似是做了个梦,回答也像是梦中的呓语,“嗯,都,都陪着太子。”

  景砚稍稍动了动,将比在乔玉腰后的匕首收了起来,慢条斯理地割了一块中衣上柔软的布料,才将匕首压在身后。又寻了块干净地方,将乔玉放上去,脱了自己的细麻衣盖了上去,只露出小半张脸,眼窝处还积着泪水。他俯下身,仔细地擦净了,温柔至极。

  就如同方才的匕首,从头到尾,利刃那头对着的都是景砚自己。

  待乔玉睡沉了,景砚敲了敲床头,发出沉闷的几声,不到片刻,黑暗的角落里显出一个影子,单膝跪地。

  他微微抬头,神色平常,狭长的凤眼中是似有似无的阴鸷,漫不经心地吩咐着。

  “烧了太监所的名册。”

  又顿了顿,“还有送乔玉过来的太监,割了他的舌头和膝盖骨。”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晚安啦!废太子对小玉的感情比较复杂,会慢慢写出来!我们小玉一个十二岁的废物点心小哭包啥也看不出来,基本对敌方式就是哭唧唧+放太子啦~



第4章 小老虎

  乔玉第二天醒来时,仿佛睡了很久,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瞧向窗外时,天已大亮了。

  周围却没有太子的身影。

  他想起自己是要来照顾太子的,急急忙忙从床上跳了下来,差点跌了个跟头,幸好扶住了满是灰尘的镜台,勉强稳住了身体,又往殿外跑去。可是太清宫太大,他又从未来过,差点没在里头迷路。

  等终于出了主殿大门,乔玉的胆子比麻雀大不了多少,在陌生的地方总有些害怕,站在门槛上伸长脑袋朝外头看过去。

  他的人不大,动静却不小,闹得空荡荡的太清宫满是乔玉的脚步声。坐在不远处台阶上的景砚侧过脸,瞥见乔玉耷拉着脑袋,雪白的小脸上满是沮丧。大约是因为从太监所来的,他只穿了一身不合身的中衣,抹了油一般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背上,遮住了因动作过大而露出来的脖颈,肩膀太宽,袖子又很长,若是再抹上浓妆,就该要登台唱戏了。

  不过也很合宜。这样漂亮的孩子,即使戏唱不好,也没有哪个戏班子会拒绝。

  景砚神色温和,放下手中的物件,朝探头探脑的乔玉招了招手。

  乔玉方才还沮丧着的脸立刻生动了起来,他的难过来的快,去的也快,很容易就满足了,像只才出笼的小鸟一样扑到了景砚身前。

  景砚正坐在台阶上,身旁堆满了破旧的木头架子,似乎是从什么上头拆下来的。

  乔玉也学着景砚的模样,努力抻长腿,又撑着下巴歪着脑袋问道:“殿下在做什么呢?”

  景砚拿起一块钻了空的木头,比量了尺寸,偏头对乔玉道:“既然往后都住在这里,得收拾一下。屋子里没几件能用的家具,我用旧木头拼几件好的。”

  一旁的泥地上用树枝画了些形状,又备注了尺寸,早已有了十足的准备。

  乔玉眨了眨眼,又凑得近些,跃跃欲试道:“殿下可真厉害,我也想要帮忙。”

  景砚没有答应,拍了拍手,抹了抹乔玉脸上还未擦净的黑灰,道:“你年纪小,不会做这些。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待着,就算是帮我的忙了。”

  他的手修长玉白,却很冰,碰到带着暖意的皮肤,叫乔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,却没有躲开,嘴里止不住地保证着,“殿下又污蔑我,我,我一直都很乖,从来不捣乱的。”

  说这些话时,仿佛已经忘了从前在书房里侍奉着研磨,却不一小心泼了景砚第二日要交的功课的那些事了。反正只要不被当面戳穿,他的脸都不会红一下。

  这些事景砚都记着,他收回手,不把这些说出来羞羞乔玉的大言不惭,也不放心他真的会那么乖,承诺道:“你若是能这样待到中午,等我修补完了家具,给你雕一个小兔子怎么样?”

  乔玉是小孩子心性,得了好处还要讨价还价,闻言还道:“小兔子像是女孩子玩得,那我,我要小老虎,好不好?”

  景砚眯了眯眼,继续磨着木料的边角,“不喜欢小兔子吗?”

  乔玉皱着眉头,像是对待什么要紧事一般深思熟虑,才道:“我,我瞧只有女孩子才在衣服上绣小兔子什么的花样,男孩子要勇猛威武些,怎么能要兔子呢?”

  景砚偏过头,仔仔细细打量了乔玉几眼。

  他现在眼睛红肿,皮肤雪白,又一团孩子气的天真,比哪个女孩子都像小兔子,哪有什么勇猛威武的老虎模样。

  景砚心中一动,点了点头。

  可等乔玉真称心如意了,他却缩起脑袋,戳了一下景砚的胳膊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雕小老虎会不会比小兔子要费心些?要是那样,我就,就不要小老虎了,小兔子就可以了。其实,小兔子不要也,也没关系的。”

  话说到最后,音调越来越低,越来越舍不得,若不是景砚离得近,都听不清楚。

  乔玉是怕太子累着,心里想,自己不用小兔子小老虎,也会乖乖地陪着,一点乱子都不会出。

  他的脸就如同明镜一般映照着内心的想法,景砚一眼便看透了,拍了一下他的脑袋,就像是逗着什么得趣的小玩意一样哄弄着乔玉,“没什么好费心的,等着你的小老虎吧。”

  乔玉老老实实地蹲在景砚的身旁,也没安分一会,一会用袖子帮景砚擦汗,一会又要从早就从井里吊上来的水桶里打水喂他,还时不时要抱怨太清宫太阴森可怕,野草长得比自己还要高。

  景砚斜倚在游廊的立柱边,上头涂着的朱漆斑驳脱落,已经看不出原来描绘了什么图景,却衬得景砚的眉眼如画一般好看。

  乔玉托着下巴,仰着头,圆圆的眼睛里只有一个景砚。他知道太子是难过的,可却没有表现出来,不想同别人说。那没有关系,乔玉也不会说出来,他自认是个贴心的小侍读,不会做违背太子心意的事。他一直是个直性子的人,谁对他好,他就对谁好。

  现在他也没有别的什么能做的,只能,只能这样陪着太子,让对方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。

  而乔玉扭过头去看花时,景砚微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。乔玉有小动物似的敏感天性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疑惑地转过头,却瞧见景砚依旧在修理木器,没有发觉。

  日上中天,已是午后了,太清宫门前熙熙囔囔地传来声响,是典给署的人到了。

  太清宫门前由两队禁卫军轮流把守巡逻,为首的那个先将包裹从里到外检查了三遍,才又派了一个小侍卫,去请另一个掌管钥匙的统领,两把拼凑在一起才是打开小门的钥匙。而正门则是由三重铁门浇铸而成,据说从第一位被关押在这里的皇子开始,已经二百余年未曾打开过了,年月一长,连门下都生了青苔藤蔓。

  当年大周太.祖有言,此门绝不为曾叛乱朝野的景氏子孙而开。

  以旧例来说,废太子入了太清宫,日后没有元德帝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一步,如有违令,禁卫可以立刻在当场斩杀,先斩后奏。而外人也绝不能踏入一步,只有一个例外,便是入宫时挑选的那个小太监,可以互通宫内外。

  乔玉听到外头的动静,出了小门,也只能站在台阶上,被左右侍卫拦住,不能踏出一步。这也是太清宫的规矩。即使是被选中的太监,在前十日也不能离开太清宫的地方,不见外头的世界,叫人收心罢了。

  宫门外站了五个太监,是从典给署慢慢吞吞赶来的,为首的那个身着藏青长袍,头顶硬幞头,年纪三十岁上下,可从着衣配饰来看品阶却不高。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,似乎是极为嫌弃这块地方,指使着身后四个十七八岁的太监,语调尖酸,“快点把这些东西搬下去,也不是什么好玩意,给什么富贵的主子,用不着轻拿轻放,还得小心侍候着。”

  后头那几个太监连忙动作了起来,将推车上的东西摔摔打打,扔了下去。

  乔玉踮着脚尖瞧着外头,看到这样的情景着急了起来,指着他们对侍卫道:“他们,他们这么对待太,大皇子的东西的,你们也不管管吗?”

  侍卫依旧铁面,似乎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,只是握着佩刀的手臂,还紧紧拦在前头。

  为首的太监一抬头,目光阴森,面上还带着笑,冷笑着道:“我倒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还有你这么个忠心为主的东西!就是可惜了你的一片拳拳心意,怕是什么也捞不着。”

  又转过头,踹了身旁的小太监一脚,“这种地方待多了,再深受皇恩也得染上晦气,还不快点。中午没吃饭吗?摔打东西都不会,要爷爷踹几脚才能得力?”

  后头的几个一同哄笑了起来,刻意把东西往地下扔下去,戏耍着在上头干看着的乔玉。

  没有人会在意景砚的东西,他已经被认定,此生沦落至此,再不能翻身。即使元德帝有再多的荣宠,也半点不会落到这个地方,那又何必对他尊敬?对外还称作是大皇子,可其实在这些人心中,怕是连冯贵妃身边养的一条小狗也不如了。

  宫中的事,皆是如此,阴私太多,即使有那么一丝真心,也没得太早太快,如秋日的薄雾,这宫里的日头一升,就消失得无影无踪,死在了天明之前了。

  只有乔玉还在乎着。

  他年纪小,入宫之后只在冯贵妃的嘉瑞宫受过几天苦,别的时候都被景砚娇养着,因一直拘在东宫内殿,连规矩都没怎么学过,遇事还是孩子脾气。在太监所临走前管事的那番叮嘱全忘光了,想要冲出去同那些太监理论。结果腿还没迈出去一步,身前侍卫的刀已经出鞘,寒光一凛,离乔玉不到半寸。

  乔玉感觉脖子一寒,吓得倒退了两步,绊在了门槛上头,差点跌了一跤。

  他自小就见不得这些利器,大约是想的太多的缘故,一瞧见脑子就会自动浮现出鲜血横流的场景,怕得要命。

  但即使如此,睫毛都快要被沾湿了,乔玉还是咬着牙,强撑着自己还没老鼠大的胆子再往前走,要保护太子的东西。

  可惜他的步子太小,又忍不住闭眼不去瞧侍卫的剑,走得慢,还没到外头,只听后头传来景砚的声音。

  他偏过头,秀致的眉眼都皱成了一团,满脸的委屈,瞧见太子站在不远处的青灰色石砖上,神色平和宁静。

  太子的声音很轻,唤了他的名字一声,便不再说话,把手上的东西朝外头晃了晃。

  是那个小老虎。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晚安啦~关于匕首的猜测,评论区里几个小仙女其实有说到点=w=时刻谨记太子是个心机深沉又阴鸷的人,不会轻易地爱上或者信任一个人,他对小玉的感情是很复杂的。不过即使是这样,他对小玉和别人也是完全不同的啦~很甜,不用担心,今天的小玉也在勇敢地保护着小可怜废太子呢(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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